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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我者陈赓,救我者陈赓
——宋希濂忆陈赓(王春景记录整理)
宋希濂,湖南湘乡人,生于1907年,原为国民党川湘鄂边区绥靖公署中将主任。1949年12月19日于四川大渡河畔被俘,曾先后在重庆市的白公馆、松林坡、北京功德林里接受改造。1959年12月4日第一批获得特赦。任全国政协常委、全国政协文史委员会专员、黄埔同学会副会长。这里,宋希濂以自己的切身经历,生动地叙述了自己与陈赓交往和友情。
与陈赓等人一起投奔广东黄埔
孙中山领导的旧民主主义革命于1911年结束了几千年封建帝王的统治,使久受专制奴役的人民在精神上得到了一次解放。但是,由于资产阶级的软弱,既没有得到最广大的农民支持,也没有摧毁旧政权最大支柱--北洋军阀体系。所以这次革命的果实,很快落入了以袁世凯为首的北洋军阀手中,孙中山号召继续革命,但是多次都失败了。1923年孙中山重返广州,就任大元帅职。在此之前,曾于1月26日在上海与列宁特派的苏俄代表越飞晤谈,并发表联合宣言,在中国共产党的帮助下,提出了反帝反封建的政治纲领,得到了全国人民和知识青年的热烈响应,把广州当成是祖国前途希望的象征,我脑海里也产生了到广州去参加革命的念头。在说服家里的人们同意我去以后,我内心既感激又兴奋,决定先找陈赓同去广东。
陈赓和我同县,是在育才中学考试时认识的。我们一见如故,很谈得来。他曾告诉我,他是湘乡柳树铺的,离县城十五华里,曾在县城东山高小读过一年多(1909年,毛泽东主席曾在这个学校读过书;这个学校的前身是湘乡东山书院,是清朝末年废私塾、兴学校的时候创办的),随后在湘军鲁涤平的部队里当过几年兵,觉得没有意思,才又回到长沙来进学校。我们约好了一道走。我还找了长郡中学的同学刘进、史书元等人。商定了启程日期,我们一行20余人,公推陈赓当领队。
1923年12月下旬的某天下午4点左右,我们穿着湖南青年学生装,每人带着一个行李包,先后来到了小吴门车站。陈赓把车票发给每一个人,然后大家陆续上了从湘汉铁路去汉口的火车。车厢里挤满了人,肮脏污浊,拥挤不堪,这是四等车,票价较廉,据说是专供穷苦人坐的。5点左右,汽笛声不断吼叫,火车缓缓地开动,向北驶去。我们怀着依恋和兴奋的心情,离别了可爱的故乡湖南长沙。
第二天正午到了武昌,我们随即过江到汉口,住在长江边一家三等旅馆里。入夜后,有打麻将的,有抽鸦片的,还有卖唱的,各种声音同鸦片烟的气味交织在一起,令人恶心,几乎被吵闹得整夜不能入睡。这是我离开家乡后初次踏入社会的印象。
在武汉住了两天,我们又乘船东下,坐的是统舱。所谓统舱,就是在轮船的下层,睡地板,没有床铺。一路上风平浪静,我们一行十余人每天立在船板上饱览两岸风景,真是山河壮丽,田野肥沃。我们感到十分兴奋,觉得这次出门真是**地扩大了视野。陈赓曾慨然说:“我们的祖国是这样的秀丽,自鸦片战争以来,被外国人践踏得一塌糊涂,这些强盗们还想瓜分我国,要叫中国人做亡国奴,我们青年必须努力革命,起来打倒列强和国内军阀。”大家对他的话,表示由衷的赞同。
抵达上海后,我们住在靠黄埔江边的一家客栈里,这是一栋中国式的楼房,虽然是属于三等旅馆,倒也整洁清静,较汉口时好多了。上海大部分地方被帝国主义辟为租界,所谓十里洋场,表面上看来很繁荣,其实是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大本营,例如贩卖鸦片、贩卖军火、贩卖人口......无不由此而产生,实为一切罪恶的渊薮。大家对这个十里洋场存有戒心,不敢随便出去逛。我们在上海只住了几天便乘船去香港,到港后只停留了几个小时,即换船去广州,大约是在1924年1月中旬抵达广州的。闲着无事,有一天,我和陈赓外出散步,沿着珠江北岸的长堤悠闲地走着,走到南堤码头附近,忽然看见有陆军军官学校招生的布告,我们仔细读完后,商量一下,决定报名应考。招生报名处就在码头附近的一所两层楼里,报名条文中规定要18岁以上的,那时我刚满17岁,但按中国旧的算法,满了17岁就可以说是18岁了,所以我就填上18岁。3月29日到广东高等师范学校参加考试,一进场,我愣了一下,竟有这么多的人参加,心想像我这样一个中学(那时是旧制,规定四年毕业,不分初中高中)还没有毕业的人能考得上吗?不免有些忐忑不安。考试一开始就是作文,题目是“论中国贫弱的原因和挽救之道"(大意如此,原题记不准了),正好我到广州后,在这两三个月中,阅读了孙中山的一些讲演,特别是国民党改组后发表的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,我曾读了又读,基本上领会了这些文件的重要意义,我就根据这些文件的精神,结合试题加以发挥,至于其他如数学、历史、地理等,我都考得一般。考试完后心情是不平静的,能不能考取?总在脑海里打圈,过了半个月,还没有发榜,一直等到4月28日才发榜公布,陈赓和我都被录取了。我真是喜出望外。
“陈赓搭救校长"的佳话
1925年9月,国民革命军举行第二次东征,蒋介石任东征军总指挥。经过激战,第一师于10月13日先攻克惠州,22日攻克海丰,第三师在攻华阳时,遇到敌人顽抗,被左右包围,蒋介石得报,立即赴华阳方面督战,企图激励官兵,阻止敌军的猛攻。卒以敌众我寡,敌人不断向我冲击迂回。我第一补充团团长周保山(共产党员)奋战阵亡,官兵亦死伤众多,形势异常危险。
时陈赓(黄埔一期,共产党员)在第三师当连长,蒋介石对陈赓向有好感,特别指调他这个连到总指挥部提任护卫。蒋见形势不利,立即要陈赓到前线去向谭曙卿师长传达命令,不准退却,并且要谭曙卿枪毙任何一个临阵逃跑的官兵。谭曙卿接到命令后,亲率少数部队据守一高地极力抵抗,但也无济于事,该师几乎全线崩溃。蒋介石曾要陈赓代理第三师师长,收集溃散的部队重新组织抵抗。但兵败如山倒,陈赓亦无能为力,连总指挥部的人员也都逃散了。蒋介石气急败坏,对陈赓说:“我唯有自杀以成仁。”陈赓极力劝慰,并亲自背着蒋介石走了一段路。他们到达一条河边找到一条船,陈赓命自己那一连占领阵地,竭力阻止敌人的追击,掩护蒋介石渡过河去,脱出险境。总指挥部的东西,包括蒋介石的坐轿及行李等,都丢得精光。蒋狼狈不堪,大发脾气,见人就骂。蒋写了几句话给何应钦,派陈赓去找第一军的队伍。陈赓于深夜经过崎岖的山路(在路上还遇到过狼及其他野兽),历尽艰难险阻,至第二天正午才找到何应钦、周恩来,报告华阳方面第三师失利的情况。何应钦立即派了第一团去接蒋介石,并支援第三师,使第三师得以收集溃散的部队加以整顿。不久,军中便传开了“陈赓搭救校长”的佳话。
“我的心平静下来了”
1949年12月19日我在大渡河沙坪被俘之后,随俘虏队伍经峨眉又被送往乐山县集中。一路上,思前想后,万念俱灰。一想到自已数十年横枪跃马,未曾战死沙场,却落到了今天这种可悲的境地,心里更感到一阵阵痛楚。
在乐山驻了几天,我又被JFJ用汽车送到了重庆。先在化龙桥住了五六天,后被押送到白公馆。这里是臭名远扬的原国民党军统局设置的监狱。
白公馆位于重庆市歌乐山麓,原为四川军阀白驹的香山别墅。1939年国民党军统局将它买下改为监狱,1943年美国和国民党合办“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”(简称中美合作所)时,白公馆改为第一看守所。监狱内地方不算大,四周高墙上电网密布,墙外制高点上有岗亭和碉堡,过去这里囚禁过许多有名的共产党人、进步人士及抗日爱国将领。真没想到,国民党为囚禁共产党人而改建的监狱,竟在几年后为我们准备下了。
刚进白公馆,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干部,后来才知道他就是这个管理所的张所长。张所长领我们上了一座小楼在楼西边一间套房前停下来,他向我们介绍说:“这是白公馆里最好的房子,你们猜猜看,谁在这里住过?”我和王陵基摇了摇头,表示不知道。张所长接着告诉我们,叶挺将军当年就是被囚禁在这间房子里。我们听了更感惊愕。白公馆,叶挺住过的房间,真是巧合,我们今天也成为要犯来到了这里,在这里开始了自己的改造生活。
过了几天,在涪陵被俘的原国民党第十四兵团司令官钟彬也来了,我们三人同住一室,开始时无事可做,只凑在一块聊聊天。那时我有几两金子,是交李管理员保管着的,就请他以二两换成货币,为我们购买了不少书籍,有马列著作,有毛**著作的单行本,也有一些中外文艺作品,如丁玲、高尔基的小说等。订了报纸,还买了象棋、围棋。这样就有书可看,有棋可下,不再感到那样孤寂了。我和钟彬都是棋迷,没事时就在棋盘上厮杀,常为一步棋、一个子的得失而计较、争执。王陵基在一边看我俩下棋的那股认真劲儿,常常捧腹大笑。他经常讥笑我说:“你连兵团司令都肯让给钟彬,为什么一盘棋都不肯相让呢?”我则没好气地说:“这完全是两回事嘛,你别往一块儿扯。”
在白公馆的头一段时期,由于人少,所以也没有什么活动,连学习也是自己掌握。后来到了1950年,刘进(黄埔一期生)、李尤能(中统局西安站站长)、周养浩(军统重庆特区副区长)、徐远举(军统重庆特区区长)、沈醉(军统局云南站站长)等人陆续被送来后,所里才开始正式组织我们学习。
学习的内容有:形势教育,主要是读报纸;政治思想教育,主要是学习马列和毛**的著作。学习的方式多种多样,有集体学,有自学,有典型发言,集体讨论,也有小组讨论。目的是提高思想觉悟,认清自己过去所犯下的罪恶。
当时在白公馆被关押改造的人员中,还有一个级别较高的曾扩情,他也是黄埔一期的,曾任四川省党部主任委员,被称为蒋介石的十三太保之一。他住在我们那间房子的楼下,同许多国民党军统、中统的小特务住在一起。据张所长说,曾多次要他住到楼上来,但他本人不愿意。他认为住在楼上大房间的都是国民党的高级官员,是大战犯,而在楼下的都是小人物,同大战犯住在一起,不会有好结果的。所以,不论别人怎样劝,他都不愿意搬到我们住的房子来。
那时,我们住在一起的9个人也有同样的看法。大家都认为自己即使不被枪毙,也会一直关到死。虽然我们吃的、住的条件较好,管理人员对我们也不错,可大家还是提不起精神。但没过多久,一件突如其来的喜事打破了我们生活的平静,使大家改变了以往的看法,看到了改造的前途。
1950年春天的一个早上,西南军政委员会公安部部长周兴,突然来到磁器口白公馆来看我和曾扩情、钟彬,并告诉我们,陈赓将军(时任云南军区司令及云南省人民政府主席)特地从云南来看我们三人。我们一听都喜出望外,没想到陈赓将军会来看望我们这些被关押的战犯。当时,我的心里既高兴,又惭愧。高兴的是陈赓将军不忘旧日的友情,身居高位还能主动来看狱中的老同学、老朋友,惭愧的是自己当年未能追随陈将军去为穷人打天下,反而追随蒋介石与人民为敌,终至成了一名历史的罪人。
这一天,重庆雾特别大,我们三人随周兴乘车在雾中走动着、思索着、等待着......到了市区,汽车在军统特务头子戴笠住过的公馆里停下来,我们被领进一间宽敞而明亮的房里。陈赓将军一看见我们三个黄埔一期的老同学,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同我们一一握手。当陈赓同我握手时,仍像过去那样爽朗地笑着说:“你好啊!我们又有好久没见面了,看见你身体这样好,我很高兴!"
"惭愧得很,没想到您还会来看我。”我当时紧紧握着陈赓的手激动地说。“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?”陈赓若有所思地问。“那是1936年‘西安事变’之后,你到西安警备司令部来看我。
“对,那次我是奉周恩来副主席之命特地去看你的。记得当时我曾说,你是国军师长,我是红军师长,十年内战,干戈相见,现在又走到一块来了!这该给日本鬼子记上一功啊!一晃又是十多年,我们见一次面,好不容易啊。”陈赓将军的一席话,使我的心平静下来了。
我看着他剃得发青的胡茬和微笑的脸,他似乎更加英俊了。人家是胜利者,我暗中思忖着,胜利者的姿态应该是英俊的,可他的英俊非常得体。
接着,陈赓又同我们谈起了许多往事,从上午9点一直谈到下午4点。中午,他让周兴备了酒菜,与我们边吃边谈。
“酒味道怎样?”他不停给大家添酒。
“不错。”我点点头。
“我没福气,你们敞开喝。不管怎么说,我们毕竟可以坐在一起了。对过去的事,你们不必太计较。现在先安下心,考虑一下怎样度过后半生。好好改造一个时期,将来到北京去,看一看我们共产党掌握政权以后,是怎样治理这个国家的......老宋,曾扩情,喝!”
我们的心情平静下来。透过澄清的酒杯,我觉得陈赓就像这酒。同他在一起感到暖融融的。酒能改变世界,他也能!
我有些微醉,竟抽抽答答哭了起来:“惭愧呵,当年未能追随陈将军去为穷人打天下,反而追随蒋介石与人民为敌,终至成了一名历史罪人!”
“宋老弟抗战是有功的,围攻土肥原师团、远征滇西,功过是非留待后人评说,你自己也可以总结嘛,看看书,读读报......这里伙食怎么样?”
我们互相望了望,不说话。陈赓小声对身旁的周部长说:“在生活上要照顾他们,我看可以和所长的待遇一样,吃小灶。”周兴立即离座去关照。我们喝着喝着,没有信心的状态慢慢消失。仿佛有一股温暖的巨流袭来......真没想到,我们还能神秘地相聚在这里,在这雾色苍茫的时刻!我们回到楼上房间,外面的雾已消尽。王陵基看着我们精神振作的样子,不胜叹惜:“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同学就好了!”
大家对陈赓将军接见并宴请我们几个人,感慨万分,从而慢慢地解除了对共产党改造政策的怀疑,每个人都开始认真考虑起自己的后半生了。
钟彬往桌前一坐,啪啪地敲着棋盘:“老宋,来,再杀一把!妈的,在战场上输给这样的对手,我服!”
我默默不语,把背轻轻靠在潮湿冷硬的墙壁上,闭目养神。
钟彬催促道:“宋和尚,你快点!”这是他给我起的外号。
“你给我一支烟。”我闭眼伸出手。
“你不是不抽烟吗?”
“我要抽!”
钟彬乖乖地递过来一支烟。火柴一亮,烟点着了。我猛地吸了几口,呼地坐起:“来,下!真没想到,陈赓又给我领了条路,而且没有一点胜利者自居的神气和训话式的满嘴教条。看来,咱们后半生的棋还有活头!”
(王春景同志,原为中国人民JFJ军事工程学院九期导弹工程系学员。)
来源:《难忘的哈军工》,哈军工北京校友会汇编,中国宇航出版社,2003年8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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